留影晶石的红色闪烁已经连成了一道刺目的血光。

周围的海水在自毁程序的极压下,被挤压成一片惨白的真空圈。水温急剧攀升,细密的气泡在阮青螺干瘪的脖颈处疯狂翻滚。

只剩最后一秒。

李长生穿着笨重的潜水服,左手依旧像焊死了一样,死死攥着贺楼屠还在空转的等离子锯刃。焦黑的金属碎屑顺着水流飘散,但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的右手松开短刀刀柄,顶着能将精钢压扁的恐怖水压,硬生生向前探出半尺。

这半尺的距离,厚重的抗压皮革发出了几乎崩裂的滞涩声,手肘处的两根外置辅助液压杆直接因为过载而崩断,弹射进浑浊的淤泥里。

但他的食指,还是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阮青螺脖颈动脉旁,那块疯狂蜂鸣的残破晶石上。

没有任何灵气的波动,也没有宏大的法则碰撞。

在李长生那双被暗红色数据冲刷的眼底,深海的物理表象被层层剥开。窃天体的算力被他强行压缩成一根肉眼无法捕捉的逻辑钢针,顺着指尖,粗暴地扎进了阮青螺肉体与晶石相连的那团红色乱码中。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逻辑断裂音在李长生的意识中响起。

他没有去碰那个自爆阵纹,而是直接挑断了晶石与阮青螺脊髓中枢之间的那根红色的痛觉反馈神经。

蜂鸣声戛然而止。

沸腾的海水瞬间冷却,那圈高频闪烁的红光就像被突然掐断了灯芯,憋屈地缩回了晶石内部。

阮青螺浑身猛地一颤。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脖子上撕裂的皮肉还在往外喷着黑血。可就在这一瞬间,那股像千万只食人蚁日夜啃食骨髓、折磨了她整整十年的排异剧痛,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震都没留下。

她完好的那只右眼僵在眼眶里,瞳孔剧烈收缩。干瘪的胸腔像是风箱一样倒抽了一口冰冷的海水,整个人突然像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垮塌下来。

李长生没有收手。

他指腹贴着晶石粗糙的边缘,极其吝啬地逼出了一丝金色的微光。

那是从他体内强行剥离出来的一缕纯净本源气息。在这没有一丝光亮的深渊海沟里,这缕光连黄豆大都没有,微弱得仿佛水流稍微重一点就能将它冲散。

微光顺着晶石周边的皮肉翻卷处,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钻入阮青螺那条粗糙生锈的青铜义肢缝隙里。

一阵干涩刺耳的咬合声从义肢内部传来。

生锈卡死的齿轮松动了。天庭残留在机械深处的格式化代码,在接触到纯净本源的瞬间,就像遇到热水的残雪,直接被中和成了一滩混浊的废机油,顺着她的关节滴落。

阮青螺低着头,看着自己不再不受控制地抽搐的金属手。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那几根满是污垢的手指。没有刺痛,没有电流反噬,这具拼凑出来的残破身躯,十年来第一次真正属于她自己。

她缓缓松开手指,将那块半嵌在动脉里的晶石一点点拔了出来。伤口还在流血,但她根本不在乎。

凶性彻底崩塌了。

阮青螺抬起头,像看待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具庞大的潜水服。她眼底那种流浪猫般护食的疯狂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近乎卑微的惊恐。

她突然双膝跪在泥沼里,淤泥立刻没过了她的大腿。

她用那条青铜手和沾满血的左手,一起抠住身下那块磨盘大小的废弃机械神躯碎片,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其一点点从淤泥里抬起,举过头顶。

那个破旧的布偶被她死死咬在嘴里。

旁边的贺楼屠透过潜望镜看着这一幕,仅剩的机械眼快速转了两下,完全无法理解刚才那致命的死局是怎么解开的。他只看到李长生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这个随时要拉他们陪葬的疯子就乖乖跪在地上双手献宝了。

李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阮青螺,没有伸手去接碎片。

他看着女孩那个因为拔出晶石而变得空荡荡、往外渗着血水的左眼眶。

“收好这缕光,它是这深海里唯一不吃人的东西。”

透过潜水服沉闷的扩音器,李长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却在这死寂的海底震得周围的废铁发出轻微的共鸣。

听到这句话,阮青螺单薄的肩膀猛地哆嗦了一下。

她像触电般缩回左手,小心翼翼、受宠若惊地将那一团沾着自己血肉的纯净微光攥在掌心。她根本听不懂什么高维、天道,她只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感受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她颤抖着将那缕微光塞进自己空洞的左眼眶里,然后扯下斗篷上的一块脏布条,死死捂住眼睛,生怕被水流冲走一丝一毫。

将碎片留在原地后,她手脚并用,像一只受惊的壁虎,连滚带爬地退入身后如山般堆叠的金属残骸深处。

几个起落,她干瘪的身影就彻底隐没在没有任何光线的死角里,连泥沙都没有扬起多少。

废墟前,只剩下那块表面布满繁复阵纹的机械神躯碎片,孤零零地陷在淤泥的压痕里。

“发什么愣。”李长生侧过头,甩掉刚才被等离子锯烫焦的几块皮革碎屑,“装货,准备走。”

贺楼屠咽了口干沫,赶紧操控着机械触手从潜水服外挂舱里拖出一条厚重的沉金打捞网。

“长生爷,这玩意儿邪门得很,周围的水压全被它排开了。”贺楼屠一边抱怨,一边将网兜套上碎片的四角。

潜水服粗壮的机械臂启动,液压泵发出沉闷的轰鸣。

“起!”

贺楼屠猛地拉下操纵杆。

碎片被拔出淤泥的瞬间,海底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啵”声。

但就在碎片底部脱离原位压痕的那一微秒,李长生眼底的乱码视野突然剧烈扭曲了一下。

碎片原本压着的地方,不仅是一个泥坑,更是一处残破地脉阵法的接驳点。由于碎片的物理位移,它底部的残余封印与地表的阵纹发生了严重的底层逻辑错位。

周围几吨重的废铜烂铁因为失去碎片的力场支撑,瞬间向中心坍塌,重重砸在潜水服的脚边,激起漫天黑泥。

更致命的是,那瞬间的逻辑错位,激荡出了一圈肉眼完全不可见的极高频微波涟漪。

这种波段没有任何实质的破坏力,却像是在死寂的黑夜里点燃了一颗信号弹,直接无视了排异海沟十万吨的恐怖水压,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向外发散。

“长生爷,货进舱了,引擎预热完毕!”贺楼屠将打捞网挂在潜水服后背的卡槽上,粗重地喘着气,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李长生没有立刻回话。

他站在翻滚的淤泥中,缓缓仰起头。

隔着厚重的琉璃头盔,他看向上方那根本望不到头的深邃黑暗。在窃天视野中,那圈夹杂着纯净气息微弱余波的电磁涟漪,已经穿透了海沟的边界,消失在乱码的尽头。

他很清楚,在这种布满天道微观监控的毒海里,任何一点违背底层逻辑的光芒,都会招来最嗜血的鲨鱼。

这不合常理的代码波段,根本不可能瞒得过天庭巡查局的狗。

“走。”李长生收回视线,转身迈开沉重的步子,向着停在暗处的潜水舱走去。

就在他们转身的同一时间。

距离排异海沟不知多少海里外的深水暗流中。

微弱的电磁涟漪如同微风般扫过一片悬浮的古神白骨。

黑暗的水域中,原本静止的水流突然被某种庞然大物撕裂。一双没有瞳孔、布满深红色异化鳃裂的眼眸,在死寂中缓缓睁开。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感,只有对血腥和纯净气机最原始的饥饿。